却一滴不坠……
直到他撞进集市最尽头那间黑棚子。
棚内无灯,只有一口青铜盆,盆中盛满清水。水中倒映的,不是陈砚舟的脸,而是妹妹躺在乱葬岗的尸身——肚腹高隆,红头绳缠在枯草上,而她紧闭的眼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
老汉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死。阴胎,三十七日成形,七七日成魂。可活人不认,地府不收,它只能卡在生死夹缝,靠母体怨气续命。”
陈砚舟如遭雷击。
他想起接生婆撬开妹妹牙关时,那枚铜钱上,除了年号,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把小剪刀。
是妹妹自己刻的。
她咬碎铜钱,不是恨,是“剪”——剪断与阳世的脐带,只为护住腹中一点微温。
“礼契,就是认。”老汉说,“你得当着所有阴人,认下这个孩子。不是认罪,是认亲。”
陈砚舟跪进雪里。
他解下自己颈间那枚铜钱——父亲留下的,正面“光绪元宝”,背面龙纹。他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铜钱上,然后,高高举起:
“我陈守岁,以父名立誓:此子姓陈,名砚承,字继明!生为吾孙,死为吾嗣,入我陈家族谱,列我祖坟东首第三穴!若违此誓——”
他猛地将铜钱拍向自己左膝旧伤!
血溅雪地。
刹那间,青铜盆中清水沸腾,蒸腾起乳白色雾气。雾中,一个婴孩虚影浮现:闭目,赤身,脐带连着陈砚秋尸身,另一端,却蜿蜒缠上陈砚舟的左手腕——那枚青色“昭明”纹身,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入盆中。
所有阴人停步。
灯笼幽光尽数转向陈砚舟。
那断臂汉子放下纸臂,深深一揖;老妪捧碗的手不再颤抖,碗底“孝”字泛出金光;卖信的摊主撕了信封,将空白信纸折成纸鹤,放飞……
寅时将尽。
东方微明。
陈砚舟感到身体正变得轻盈、透明。他低头,看见自己棉袍下摆开始化作青烟,左膝淤青褪去,新生的断指,指甲盖上的朱砂“守”字,正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色——原来那不是血,是骨。
老汉递来那本无字册子。
陈砚舟翻开最后一页。
空白。
他提起秃笔,蘸自己腕上未干的血,在页首写下:
陈砚承,生于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三,卒于……
笔尖悬停。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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