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东西——无锡的工事坐标、日军的火力配置、沙盘上的箭头和蓝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粗布和太阳的味道,睡着了。这是好几年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回。
李来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不是那种行军床上蜷着腿的睡法,是把四肢摊开、骨头松开、连脚趾头都懒得动一下的睡法。家里的床硬,垫被是他娘拿旧棉袄改的,棉花早结了块,硌得后背有几处发麻。但他睡得人事不省。
从打江阴开始,这近一年他睡过的囫囵觉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在指挥部里电话铃一响就得跳起来,在前线更不用说,炮弹在头顶飞的时候能闭眼都是本事。回了溪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娘提前把院子里的公鸡撵到后院去了,邻居家的狗被她打了招呼拴在屋里,连虾叔早上咳嗽都捂着嘴。
他中间醒过一次。窗外枣树上两只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他被子上画了几道亮条。他翻了个身,听着麻雀吵了几句,不知道它们吵的是什么,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枕头边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还是他十几岁那年贴的,黄得发了褐,有一角翘起来,被老鼠啃了个豁口。他看那个豁口看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堂屋里饭已经摆好了。他娘一早就起来张罗,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从上午九点炖到现在,汤都炖白了。笋干是去年晒的,泡了一整夜才发开,切成滚刀块跟五花肉一起烧。咸鱼是隔壁三婶送来的,说是上个月腌的,清蒸之后鱼肉一瓣一瓣的。桌子中间还搁了一盘红烧蹄髈,酱油色重,油亮油亮的。他爹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小盅黄酒。虾叔坐在下首,筷子拿在手里,面前碗里已经倒好了酱油。
李来福穿着布鞋拖拖拉拉走出来,头发也没梳,后脑勺翘着一撮。他娘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就说你看看你,当军长的人了,头发跟鸡窝一样。李来福挠了挠后脑勺,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他爹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说也不等长辈先动筷子。虾叔在旁边嘿嘿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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