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不够好——在他们看来。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庭。只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织毯子,能在山上带路,能在最冷的冬天把酥油茶煮得刚好能暖他的胃。但在重庆,这些都不够。这里的‘够’和加德满都不一样。这里的‘够’是一个数字——账户里有多少钱,名片上写什么头衔,家里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我的数字是多少。我只知道我的毯子能卖多少钱,我的向导费能赚多少。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在他爸面前,它们就是零。”
“今天晚上他爸把我约到酒店去了。一个人。他说了很多——三千员工、恒通的项目、陆云的前途。他说如果我愿意离开,他可以帮我家还清债务,帮我家重建旅馆,帮我家对接国际登山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每句话都像在谈合同条款。我坐在那里,冷气太冷了,我起了鸡皮疙瘩。他以为我在发抖。我不是在发抖。我在算账。我在算,我走,他得到什么。我留,他失去什么。算完了。我欠他的。从一开始就欠他。他不是债主。他是我欠债的那个人。欠他一个不用做选择题的未来。欠他一个不用和他爸决裂的借口。”
他把纸缘捏皱了。纸缘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变成了一个极小的褶皱,像她在法餐厅里蹲下捡钞票时那些被攥了很久然后被抚平的钞票上的皱痕。他松开手指,把皱痕抚平,继续看。
“我找桑贾伊帮忙。他问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知道。他又问他知道吗。我说他不会知道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只知道我背弃了他。他会恨我。恨比爱容易放下。他会慢慢忘了我。他会继续做他的项目,继续管他的公司,继续当他爸的好儿子,继续过他一直应该过的日子。他会很好。他会很好。”
那行字的最后四个字,她写了擦,擦了写。纸张上有被橡皮擦磨薄的痕迹,对着光能看到纤维的纹理——在那个地方,纸已经不是平的,是被磨薄了之后微微凹陷下去的。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不是水,是别的什么。圆形的,边缘微微泛黄,落在“他会很好”上面,把那四个字泡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轻轻拂过那片水渍,能感觉到纸面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粗糙——水干了之后,纸的纤维会翘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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