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这个词很简单。
不就是不记得了嘛。
可它又太复杂。
复杂到可以装下整个王朝的兴衰,装下千万人的血泪,装下一座城从繁华到死寂的全部过程。
历史那么长。
长到几千年都写不完,长到帝王将相的名字挤满了厚厚的史册。
可是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有多少人留下了名字?
嬴政留下了,刘邦留下了,李世民留下了,朱元璋留下了。
可那些死在城门口的百姓呢?
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死的时候几岁?
谁记得?
那个抱着孙儿、眼神空洞的老妇人,她年轻时也许也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那个倒在父亲身边,再也没能起来的女孩,她最喜欢吃的是不是糖葫芦?
那个忙到自己也染病死去的大夫,他悬壶济世一辈子,救了多少人?临终前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水?
那个下令封城,把弓箭对准百姓的守将,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没人知道。
史书不会写他们。
这就是历史。
……
湘潭城郊。
一个跛足的中年汉子,沉默地在一座新起的坟茔前,插上一块无字的木牌。
坟里埋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死于去年的瘟疫。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又一户人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他蹒跚着回到“家”。
那只是几根木头搭起的窝棚。
原来的家,连同左邻右舍的房屋,早在去年就被乱兵焚毁,或是因无人居住而坍塌了。
他记得自家那条热闹的巷子,记得邻居张老汉总在门口编竹筐,记得对门的王娘子做的豆腐脑最好吃……
现在,巷子还在,名字或许也还在官府残缺的册子上,但人,没了。
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官服、面色愁苦的小吏,带着几个同样面有菜色的衙役,走在湘潭“城”中。
其实已无城郭可言,断壁残垣间,只有零星几处炊烟。
他们挨家挨户……如果那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也算“家”的话,登记着残存的人口。
“姓名?”
“……刘贵。”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者蹲在门槛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年龄?”
老者茫然地摇头,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哪年生人,只记得那年“开刀”时,他躲在灶膛里侥幸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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