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的船队在德巴尔的旧港口缓缓靠岸。
这座踞于印度河入海口的港城,正被盛夏的酷热炙烤着。阿拉伯海的湿热海风裹挟着腥咸气息扑面而来,将港口上空的旗幡吹得软沓沓地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棕榈纤维缠扎的货包、鼓腹的陶土大罐、包裹严实的香料麻袋,混杂着说不清来路的气息。脚夫们赤着上身,汗水沿着黝黑的皮肤淌成细流,口中操着信德语、阿拉伯语、波斯语与各路难以辨认的方言,嘈嘈杂杂,此起彼伏。自阿拉伯人穆罕默德·本·卡西姆的大军踏破此地,已逾三百年。其间德巴尔几度易手,如今归于苏姆拉王朝治下——城中清真寺的宣礼塔巍然矗立,与残存的古老印度神庙遗址隔街相望,无言诉说着这片土地百年来的沧桑嬗变。栈桥尽头,几艘阿拉伯单桅三角帆船与波斯商船并排系缆,桅杆上的三角帆已然收起,船体在浑浊的河口水中轻轻起伏。岸边几棵椰枣树投下稀薄的阴影,树下蹲着的乞丐正与瘦狗争抢一块丢弃的鱼骨。远处城墙上,几名士兵懒洋洋地倚着长矛,将盔甲的遮阳帽沿压得低低的,连抬眼瞥一瞥新靠岸船只的气力都欠奉。
码头栈桥上,李漓带着几人率先离船登岸,他回过头,朝阿法芙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然而阿法芙此刻无暇顾及李漓。只见阿法芙神情迫切,正带着剩余的几个水手七手八脚地去解那几个被吊在桅杆上的人——那几个倒霉鬼在半空中晃荡了不知多久,早已被绳索勒得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像几只风干的死鸟。阿法芙不管不顾地朝他们骂着什么,嗓音又急又冲,旁人听了半天,也分不清究竟是心疼还是责骂。
“申报货物,缴纳税金!”话音未落,一个税吏已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此人身形干瘦,皮肤黧黑,颔下蓄着一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白色长袍早被汗渍洇出大片黄褐色的痕迹,腰间别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捏着一支随时备用的芦苇笔。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像集市上踅摸猎物的老鸦,将李漓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脸上漫开一种阅人无数的老辣神情。
“可是,我们并没有携带任何货物。”萨赫拉抢在李漓前头开了口,语气有些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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