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滨海市老港区的雾还没散尽。灰白水汽浮在锈蚀的龙门吊臂之间,像一层未拆封的旧胶片。我蹲在“海神庙”后巷口啃冷掉的葱油饼,油渣黏在下唇上,咸而滞重。左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机械表停在九点四十二分十七秒——它三天前就停了,但我没修。因为阿阮说:“表停的时候,才是准的。”
阿阮不是本名。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街坊唤他“阮半仙”,派出所户籍册上登记的是“阮守拙”,三十八岁,无业,无固定住所,身份证住址栏潦草写着“暂住滨海市渔港路17号(船屋)”。那艘船早沉了——一九八九年台风“海葵”过后,只剩半截龙骨斜插在滩涂淤泥里,被藤壶和牡蛎壳裹成一座灰褐色的坟。可阿阮仍每月十五去那里烧三炷香,香灰落进退潮后的水洼,竟不散,聚成一个微颤的、近乎完美的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文化馆旧书市。他坐在褪色蓝布摊后,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青瓷碗,碗底压着三枚铜钱——不是乾隆通宝,也不是光绪元宝,是三枚边缘磨得发亮、字迹全平的民国铜元,币面只余模糊的“中华民国”四字轮廓。没有招牌,没有幡旗,连张纸都没铺。只在他脚边,用粉笔画了个极小的圆,直径约七厘米,圆心点了一粒朱砂。
我那时刚调来滨海市公安局刑侦科三个月,二十六岁,穿洗得发硬的藏青夹克,口袋里总揣着半包牡丹烟和一本硬壳笔记本。那天我正翻一本泛黄的《周易参同契》,指尖停在“周天火候”四字上,忽听身后一声轻笑:“你翻错页了。第三十七页,讲‘小周天’的,不是这儿。”
我回头。他没看我,正用指甲盖刮铜钱上的铜绿,动作轻得像在剥蝉翼。
“小周天?”我问,“不是道家炼气的术语么?”
他终于抬眼。眼睛很浅,是接近琥珀色的淡褐,瞳孔却黑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井,井壁覆着薄霜。“小周天不是气走任督,”他说,声音低而平,像潮水退去时沙粒滑落的簌簌声,“是人活在时间褶皱里的刻度。一天十二时辰,一年二十四节气,一生七十二候——可最准的,是小周天:七日为一候,七候为一运,七运为一气。四十九日,一个完整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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