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保长凑近,压低嗓子,“李掌柜昨儿还说,要请赵先生写副新对联,换掉门上那副‘忠厚传家久’……您说,这算不算临终遗愿?”
我未应声,只蹲下,用镊子夹起那半片黄表纸。背面有墨迹,是极小的蝇头小楷,被浆糊糊住大半,只露出三个字:“……杏儿……套……”
风忽地掀开染坊后窗。窗棂上钉着一排褪色的红布条——那是三年前李守业亡妻灵堂拆下的“孝幡余料”。其中一条底下,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几乎被雨水泡烂:“廿一年腊月廿三,杏儿认父。”
我指尖一颤。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日。那年李守业的染坊失火,烧塌半间屋,救出个浑身焦黑的女童,说是逃荒路上被遗弃在柴垛里的。李守业收养了她,取名杏儿。
可若杏儿是捡来的,为何灶王爷上天那日,要“认父”?又为何,认父之日,恰是李守业亡妻停灵第七日?
我转身走向杏儿。她终于抬眼,目光撞上我的刹那,我竟在她瞳仁深处看见一点幽微的蓝——不是鲁西人常见的褐或黑,而是像染坊最上层那缸“洋靛”沉底后的冷光。
“杏儿姑娘,”我轻声问,“你搓这绳子时,可曾念过什么?”
她喉头一动,声音轻得像雪落:“念了。‘一绳套天,二绳套地,三绳套命,套牢不离’……爹教的。”
“谁教你的?”
“爹。”她顿了顿,睫毛垂下,“还有……赵先生。”
赵先生脸色骤然惨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右脚踩碎了一块冻土,露出底下暗红的泥——那颜色,与缸沿上凝固的血渍,竟如出一辙。
我忽然想起昨夜听来的闲话:赵先生并非邻村人,是去年秋天才来洼子口设馆的。他教书不用《三字经》,专讲《洗冤录》残卷;学生背不出“五听”之法,便罚抄《疑狱集》百遍;更奇的是,他每月初七必去镇西乱葬岗,蹲在无名坟前,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我借口查验染缸,支开众人,独自返身入内。缸中靛水早已抽空,缸底淤着厚厚一层蓝黑膏泥。我用竹片刮开表层,底下赫然嵌着一枚铜钱——方孔圆钱,边缘锉得极薄,钱文模糊,只辨得“乾隆通宝”四字。但真正令我脊背发凉的,是铜钱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杏”字,字迹纤弱,却深及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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