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教官抵达训练基地的第三天,新兵们就开始私下里管他们叫“那帮不睡觉的人”。
这个外号起得不夸张。苏联教官的作息表贴在食堂门口,早上五点半出操,晚上九点收队,中间刨去吃饭,其余时间全部排满。
不是排满课程,是排满训练。课程是在教室里上的,训练是在操场和野外泡的。两者的比例大概是一比四。苏联人认为,坐在板凳上听三天不如在地上爬一天。
第一天练体能。新兵们排成四列横队,绕着操场跑圈。操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地皮上还残留着玉米茬子,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教官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拿个铁皮喇叭,喊的不是“加油”,是“快”。跑了十圈之后开始有人掉队。掉队的被助教拖到跑道旁边,蹲着喘气,喘匀了接着跑。没人骂他们,也没人劝他们。苏联人的逻辑很简单:这是你自己的腿,跑不动是你的事,但今天跑不完,明天的量会加在上面。
第二天练装填。炮兵新兵扛着训练弹跑膛位。训练弹是木头削的,外面包了层铁皮,重量跟真炮弹一样。扛着这玩意儿跑五十米,蹲下,模拟装填,站起来,再跑五十米,再来一次。
反复十趟算一组,一上午做四组。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已经有人站不起来了,蹲下去就起不来,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苏联教官走过去,不是扶他,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等他起来。
那新兵咬着牙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脸上的汗滴在土里砸出几个小坑。教官等了他十秒,站起来说了一句话,翻译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在战场上,你的炮组不会等你。”
受伤的人数从第三天开始往上走。脚上磨出血泡的不算,那是标配。扭伤膝盖的,拉伤韧带的,肩膀脱臼的——医务室的碘酒三天用了两瓶。卫生员跟基地主任反映,说能不能让苏联人把强度降一降,基地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跟彭长官说吧。
卫生员没去找彭孟缉,他自己也知道找了没用。
彭孟缉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每天晚上看完训练日报之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沉默好一会儿。
他心疼兵,但他更知道苏联人为什么这么狠。苏联人不是在故意折磨人,他们是在拿自己的标准往中国兵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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