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头,他站在一片滚烫的岩浆上,脚下通红,热浪往上涌,烤得他浑身冒汗。他想跑,腿迈不动。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岩浆慢慢往上漫,快漫到脚脖子了。他想这下完了,要成烤猪了。眼睛一闭一睁,场景换了。这回他当皇帝了,坐在金銮殿上,底下跪着一片大臣,喊他万岁。他正美着呢,低头一看自己穿的龙袍,上面绣的不是龙,是王八。再一看底下跪着的大臣,全是鬼子。他气得想骂人,嘴还是张不开。
然后画面又变了。他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上辈子的那个世界。他站在一个工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人,林霞。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说不清是汗味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是他上辈子最不想回忆的味道。林霞张嘴说话了,喊他李工,又喊他小李。他想跑,腿还是迈不动。林霞伸出手来,那手大得像蒲扇,往他肩膀上拍。他吓坏了,猛地一挣扎——
意识清醒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自己已经醒了。但身体动不了,眼皮睁不开,手抬不起来,脚也蹬不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死死地压着。鬼压床。他以前听人说过,没想到自己也会碰上。
他想动动手指头,动不了。想睁一只眼,眼皮不听话。想喊人,嘴张不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是什么破地方,醒都醒不过来。他放弃了挣扎,躺着,等着。等着等着,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了。
两世为人的点点滴滴,一帧一帧地过。上辈子在工地上搬砖,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在电话里跟老家报平安。这辈子从小在蒋家大院长大,跟着小蒋读书,去黄埔,去德国,回来打仗。一幕一幕,清清楚楚。他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穿着大两号的西装,缺着门牙,站在杜先生家门口蹭饭。看到了在黄埔训练场上跑五公里的自己,汗流浃背,腿都抬不动了。看到了在德国当大头兵爬山的自己,累得跟狗一样。看到了在上海滩指挥打仗的自己,炮弹从头顶飞过,眼皮都不眨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但他不急,他等着。
李来福还在梦里挣扎的时候,何婆婆已经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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