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镜子。
镜子裂了一道缝,从左下角斜着裂到右上角,把他的脸切成两半,错开,左眼和右眼不在一条线上。
镜面蒙着一层水垢和干掉的污渍,把他的五官照得模糊。
可他还是看见了自己的脸。
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一片青灰的阴影,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昏黄的灯光一照,异常明显。
这是他吗?
那双眼睛不敢跟镜子里那道裂开的自己对上。
左边是准备回国报效的学生,是老师最器重的助手,是师母笑眯眯地往碗里夹菜的晚辈。
右边呢?右边那个是谁?
右边那张脸隐在那层污渍后面,模糊,晦暗,嘴角往下撇着,是心虚,还是恐惧,看不清。
沈明远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自己。
他伸手按住了镜子上那道裂缝,掌心贴着冰凉的镜面,凉意从手掌窜到手腕,顺着血管往上爬,手指在微微发抖。
抹了一把额头,掌心擦过,沾了一手的冷汗,腻腻的,凉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火车碾过道岔,车厢猛地震了一下,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个大弧,影子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甩来甩去,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他闭上眼。
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对方真的会来找他吗?
还是,那些话只是他的幻觉?
沈明远靠在洗手台上,手指扣着洗漱盆的边缘,指节发白,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在数他的脉搏。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出卖顾延铮他们的信息吗?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浮现。
顾延铮,那个在原始森林里带着他们走出来的人,一路上话不多,所有人都安全出来了。
小陈,那个吃得香睡得死的小伙子,给他端过热水、递过干粮,叫他“沈同志”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还有沈青梧,那个大夫说话冷冰冰的……
沈明远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裂成两半的自己。
他不是不知道好歹。
可他还是想走。
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没有明亮的实验室,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恒温恒湿的房间。
这里只有漏水的洗手间,生锈的水管,地板上泡烂的卫生纸,和一股怎么憋气都躲不开的尿骚味。
他在这里待不下去,他的研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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