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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一肚子没法说的、不敢说的、说了会死的话,全都写了下来。
只要石头还在,那些被隐去的“真事”,就永远有被挖出来的一天。
而到了那一天,后人从这块石头上所看到的、所知道的、所得到的,将远比那些被史官书写、被帝王粉饰、被岁月尘封的所谓“历史”,更加震撼,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心碎。
这也是那些末世文人最后的“以文存史”,最后一搏。
想到这里,李清照有些发愣。
同样是都知道自己无材补天,可如果“米颠”遇到了这块“石头”,见识了这种“痴”,他是否还会仅仅满足于“拜石”?
是否还会仅仅以“颠”避世?他是否会将他那“颠狂”表象之下,同样清醒的痛苦,同样深沉的悲悯,也化作一部同样警示后世的著作?
可米芾没有写。
他选择了“颠”,在艺术史上留下了不朽的“米点山水”和“刷字”传奇,也留下了“米颠”这个亦庄亦谐的名号。
但《红楼梦》的作者写了。
他们选择了“痴”,在荒唐言中留下了辛酸泪,留下了一部用最高明的密码写就的末世痛史与文明悲歌。
“颠”与“痴”,都是末世文人在绝望洪流中,艰难觅得的生存与表达姿态。
只是,“痴”者走得更远,也更决绝。
他们将个人的“痴”,化作了文明的“史”,将一己的悲欢,熔铸进了时代的挽歌。
这时再回看“元章”这两个字。
米芾,字元章,生活在北宋末世,见证了“太平”下的朽坏,选择了“颠”。
朱元璋,名元璋,建立了明朝,而《红楼梦》写的就是明朝的末世,其作者选择了“痴”。
北宋末世,出了米芾这样的“颠”,在艺术的癫狂中保全了肉身,留下了风流。
明朝末世,出了红楼梦作者这样的“痴”,在文字的痴迷中献祭了自身,留下了血史。
而脂砚斋仅仅就用一句“惜米颠不遇此石”,就把两个末世串在了一起。
也是这短短七个字,哭了两代亡国文人。
何其相似……
又何其不同。
李清照沉默着,最终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