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惊蛰前五天。
苗岭村的老樟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伸展着,像是用浓墨画出来的几笔。
树下已经聚满了人,三三两两,有的蹲着抽烟,有的站着聊天,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
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天还没大亮,田老倔就起来了。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锄头擦了又擦。
锄刀磨得锃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木把手被汗水浸得油黑发亮,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口,觉得不够快,又把磨刀石拿出来,淋了点水,唰唰唰地磨了起来。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热气直冒。
“老东西,喝口水,别蹲那儿了。磨了一早上,那锄头都快让你磨没了。”
田老倔没理她,又磨了几下,才直起腰,把锄头靠在墙根。
他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红糖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把碗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他穿着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是过年时柳絮给他买的。
那天程立和柳絮来家里吃饭,走的时候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纸袋,说“老倔叔,您试试合不合身”。
他打开一看,是中山装,深藏蓝色的,料子厚实,针脚很密。
他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柳絮说“您穿上一定精神”。
他试了试,有点大,柳絮说“没关系,拿到裁缝铺改一下就好”。
他拿到镇上改了,改了两次才合身。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底,舍不得穿。
今天穿上了。领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不太习惯,时不时扯一扯;
袖口的扣子也扣上了,觉得勒得慌,又解开了。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天。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肩上。
“过来洗把脸,脸上还有眼屎呢。”
田老倔走过去,弯腰洗脸。水很烫,他龇了龇牙,用毛巾使劲搓了两把,脸搓得通红。老伴接过毛巾,又给他擦了擦后脖子。
“领子翻好,别歪了。”
田老倔伸手摸了摸,把领子弄正了。
老伴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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