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的牌位,几百年的规矩,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跪在祠堂中央,手里举着一把刑刀,面前站着他在这个世上最对不起的人。
季老太爷的核桃不转了。
他盯着孙子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那点泰然自若终于从脸上裂开了一道缝。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孟舒绾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季舟漾。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肩膀上,流过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又落到地上。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即使跪着,即使赤着上身,即使手里握着刀,那脊背依旧是直的。
可他的头低着。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低着他的头。
谁能想到呢。几天前,他还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季首揆,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此刻他就这么跪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傲骨,都在这个雨夜里头,一根一根地折断。
祠堂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青石板上的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终于稳住了,昏黄的光照着满堂的牌位,照着跪在地上的人,照着他手里的那把刀。
刀光映在孟舒绾眼里,亮得像她眼角忍着没落下的那滴泪。
季家祠堂里,几百个刻着“季”字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地立在暗处,沉默不语,像几百双睁着的眼睛,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