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那份看似寻常的纸笺,分量何其之重。那是魏国公徐鹏举,在今日码头那场表面客气周到、实则暗潮汹涌的迎接之后,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递过来的“敲门砖”,或者说,“投名状”。
徐鹏举终究是世袭罔替、历经数朝而不倒的勋臣之首,老辣持重,城府如海。他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成为把柄的书面承诺,甚至没有派遣正式的属官幕僚,只是派了一位在魏国公府侍奉超过三代、须发皆白、沉默寡言的老管事,以“久闻张阁老清俭,特奉上些许金陵本地时鲜小菜,并有几样文书采买之事欲请教贵府管事”的名义,送来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红漆食盒。食盒上层,确是几样精致的秦淮点心;下层暗格之中,藏着的便是这份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成、没有任何署名落款、通篇不见半个敏感字眼,只以“风物人情”、“旧闻掌故”为名,却条分缕析、指向明确得令人心惊的“南京留都简述”。
张居正已反复看了三遍。其中几条信息,如同淬毒的细针,刺破南京城表面那层锦绣繁华的帷幕,直指内里可能早已溃烂流脓的肌理,也与他入城前通过零散渠道获悉、以及在脑海中推演勾勒的某些图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其一,关于南京兵部尚书王学益。此公并非黄锦嫡系,甚至早年因在户部任上秉公办事,驳回过几笔内廷(实为黄锦所辖部门)采办物资的浮报款项,与黄锦有过不大不小的龃龉。然而,转折发生在三年前。其独子王世仁,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在秦淮河画舫上与人生隙,后竟被牵涉进一桩与浙东海商有关的丝绸、生丝走私大案,人证物证似乎对其极为不利,眼看就要身陷囹圄,抄家流放,累及全族。可就在这风口浪尖,此案竟在短短数日之内,于应天府、刑部、乃至后来介入的按察使司,层层“遇阻”,关键证人或翻供,或“暴病”,相关账册“意外”损毁,最终竟不了了之。王世仁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在风波平息后不久,被安排进了油水丰厚的南京市舶司,挂了个闲职,坐享厚禄。自此之后,王学益对黄锦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公开场合虽不至于谄媚,但于兵部职守相关、尤其是涉及钱粮调配、防务工程等黄锦可能关心的领域,绝少再行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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