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波斯口音浓重的节奏。她念得并不十分准,甚至混着几分天竺特有的腔调,有几个音像是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可她偏偏念得无比认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枚必须小心捧住的灯火。
曼殊梨先跪坐在草地上,额头低垂。随后,她缓缓站了起来。清晨的冷风掠过荒原,吹得她衣角微微摆动。她赤着脚踩在尚带湿意的草泥上,脚趾被冻得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有停。她抬起双臂,一只手掌朝上,一只手掌朝下,姿势学得很郑重。只是她身形纤细,动作又过于认真,便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初学者的稚拙。随后,她开始绕圈。最初只是慢慢绕。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脚掌踏过荒草,压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湿印。薄雾绕在她脚踝旁,被旋转的身影搅散,又重新合拢。她一边绕,一边念着阿夫沙尔教她的经文与心咒,声音渐渐比方才清楚了些。
“拉……伊拉哈……伊拉……安塔……”念到这里,曼殊梨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大顺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固执地继续念下去。
“胡……胡……胡……”那“胡”字从她胸腔里吐出来,短促而轻,却一次比一次稳。像有人在清晨的井口边,一下一下往深处投石子,听那回声落进水里。
曼殊梨绕得更快了。衣摆旋开,发丝也随之散开。曙光从东边斜斜照来,穿过她旋转的身影,把她的影子投在荒草之间。那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像一株被风吹动的黑色莲花,一会儿又像一只笨拙而虔诚的鸟。她完全没有看李漓,也完全没有看摩诃梨,甚至连周围仍在沉睡的几个人,她都像没有看见。仿佛这一刻,全世界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圆里,沉浸在阿夫沙尔口中那条通向“真神之爱”的路上。当然,这不是说曼殊梨真的懂,而且她多半不懂。
阿夫沙尔当初教她的时候,曾把话说得玄之又玄,说什么人心如尘,旋转如风,风起尘落,灵魂便能照见它本来的光。曼殊梨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三件要紧事:第一,要转;第二,要念;第三,绕到头晕也不能立刻停,否则会摔得很难看。
至于这是不是正统修行,曼殊梨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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