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他也曾问过自己,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为大义献身的那一刻,自己是否能如书中所言,慷慨赴死?
可每一次,这个问题都会被他用对未完成注疏的牵挂、对蒙童们学业的担忧所掩盖。
他像一只鸵鸟,将头埋进成堆的典籍里,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内心的恐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清贫风骨,此刻竟成了掩饰懦弱的遮羞布。
那些精心浆洗的旧襕衫,那些批注工整的典籍,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粉饰太平?
李清欢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干涩如枯井里的回音,惊飞了窗棂上的麻雀。
他自诩饱读春秋大义,可当真正的“弑君”即将发生在象生城,当万千百姓成了祭坛上的牺牲,自己却连“提笔”写下真相的胆量都没有。
那些被他反复钻研的微言大义,终究只是象牙塔里的空谈。
廊下传来蒙童们背诵《诗经》的声音,“彼黍离离”四个字被稚嫩的嗓音拖得老长,却像根细针戳进李清欢的耳膜。
他曾无数次在课堂上讲解这首诗,说那是周大夫见故国衰亡的悲怆,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悲怆不是看见废墟,而是明知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万人枯骨垒成的地基,却还要领着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知我者,谓我心忧”。
案头堆叠的《礼记正义》忽然散发出浓重的霉味,那些蝇头小楷的批注里,“克己复礼”四个字被虫蛀了个洞,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像极了他灵魂里那个不敢触碰的窟窿。
凭着哀切,那些修士似乎是放他一马了,眼神好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们眼底的悲悯像暮春的雨,无声无息却湿透了他浆洗得笔挺的襕衫,让藏在补丁下的肩胛骨都泛起冷意。
是悲悯吗?他不清楚。
那不是鄙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体谅,这种目光比任何兵器都更锋利,直直刺进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将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撕成碎片
让他再泰然自若不下去了。
像把钝刀割开他用圣贤书织成的茧——原来自己皓首穷经丈量的圣贤之道,终究抵不过浊浪河底那刺骨的冰寒。
他仿佛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懦弱、自私的书生,空有满腹经纶,却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去承担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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