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猛地把逍遥子拉上坡顶,拖着师父,一头扎进乱葬岗半人高的荒草丛里,不敢有半分停顿,直到躲到一块塌了半边的石碑后面,才终于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是一块不知哪朝哪代的义冢石碑,石头风化得满身裂纹,像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常年被荒草覆盖,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他把逍遥子轻轻塞进石碑背风的凹槽处,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衫,叠成两折,小心翼翼地垫在师父脑后,生怕硌疼了他。
然后,他开始挖土。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自己的十根手指,一点点刨着石碑后的泥土。碑后的土层,不知被野狗刨过多少次,还算松软,他很快就刨出一个浅浅的坑,刚好能容一个人蜷身藏进去,能暂时躲过追兵的搜查。
他伸手,想去扶逍遥子,让师父躲进坑里。
可逍遥子,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凸出,皮肤薄得像一张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数,轻轻一碰,都像是要碎了一样。
“别埋。”逍遥子说,声音很轻,很虚弱,“闷。”
熊淍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外衫,又轻轻盖在师父身上,遮住师父单薄的身子,抵御着黎明前的寒风。
黎明前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枯涩气息,刮过乱葬岗层层叠叠的无主孤坟,在碑林间打着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回响,像冤魂的哭泣,又像无声的控诉,阴森可怖。
熊淍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王府方向。
王府的灯火,正在一点点熄灭,橘红色的火光,也渐渐淡了下去。
不是追兵放弃了,不是他们找不到这里了。
是他们,完成了“梳篦”推进,确信猎物没有逃往城西任何一个预设的出口,此刻,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一点点排查,一点点搜寻,而这座乱葬岗,将会成为他们最后排查的地方。
天亮之前,这座乱葬岗,会成为唯一的死角,也会成为他们最后的绝境。
他低头,看向石碑后的逍遥子。
师父闭着眼,呼吸细若游丝,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嘴角那道黑红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薄薄的痂,在火光的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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