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开会。
人到齐了——五十三个兵挤在一间牛棚改的指挥所里。川军弟兄蹲在左边,李铁柱带的老兵蹲在右边。马奎扛着那把大刀靠在门框上,手上裹着一圈破布条——掌心被碎铜管割的口子还在渗血。
谢长峥坐在棚屋中间的一把断了腿的木凳上,铁拐杖横在膝盖上。调令摊在面前的弹药箱上。
他没绕弯子。
“调令你们都听到了。反扫荡,大别山南麓。具体部署等到地方再定。”
他停了一下。
“另外一件事。跟你们讲清楚。”
棚屋里安静了。
“我跑不动了。”
五十三个人没一个出声。
“今天上午试了三次,最远一百四十一米。一百五十米跑不到。军医的原话是——以后不能再做正面冲锋。”
他的右手搁在铁拐杖上面,指关节顶出来。裤兜口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缝暗兜鼓着一小块。
“从今天起,正面的事马奎带。我退到中间做指挥。”
棚屋里的空气闷了。有人在后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响。
“连长的意思之后冲锋的时候——”一个年轻川军刚开了口,被马奎一个眼刀削了回去。
二蛋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的汉阳造背在身后,左手腕上缠着一截旧绳——那是上次过铁丝网的时候刮的,一直没解。
“连长说往哪打就往哪打。跑不跑的——”
他顿了一下。
“——咱替你跑。”
李铁柱蹲在木柱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甘蔗棍。他没站起来,声音从角落里闷闷地传出来。
“连长的脑子比腿值钱。”
话糙。但棚屋里没一个人反驳。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一下。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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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
谢长峥坐在一块被水冲平的大石头上。铁拐杖横搁在身侧,膝盖上没铺地图。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指缝里什么都没攥。
溪水从脚底下三步远的地方流过去,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远处棚屋那边马奎训人的嗓门。
苏晚从他右边走过来。坐在旁边那块矮一截的石头上。
帆布包搁在脚边。她拉开包口,从油纸里抽出毛瑟步枪。新枪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色。
绒布从弹药袋上撕下来的,半尺见方。苏晚从枪管根部开始擦,一寸一寸往前推。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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