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东，十里坡。
风雪已经停了两天。惨白的日头挂在天上，却化不开地上那层厚达半尺的冰壳子。
放眼望去，从燕州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是一片极其广袤、却又死气沉沉的荒原。枯黄的杂草被冻在冰块里，几只饿瘦了的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嘎嘎乱叫。
周维钧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站在土坡的最高处。
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南方的黄土或者红壤。靴底碾碎冰层后，露出来的是一种如同煤渣般乌黑、散发着刺鼻腐殖质气味的土壤。
“大帅，起风了。”
陈汉踩着雪步走上土坡，手里拿着一件将校呢子大衣，抖开披在周维钧的肩膀上。
周维钧没有回头，他蹲下身，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抠起一把冻得邦硬的黑土，在指尖用力碾碎。
“陈汉，你是在中原地区长大的。你看看这土。”
周维钧将手里的黑土粉末搓掉，“都说北境是苦寒之地，穷山恶水。可这黑土，在中原那帮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眼里，那可是能捏出油来的宝贝。”
陈汉顺着周维钧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
“大帅，这土看着肥，可是种不活庄稼啊。”陈汉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听说，往前二十年的时候，朝廷也派过人来这里垦荒。可是这地方，一年里有大半年在下雪。五月份冰才化，十月份又封山了。南边能种两季的麦子，在这里连苗都抽不齐就被冻死了。”
周维钧拍了拍手上的泥渣，站起身。
陈汉说到了点子上。
北境三州，从来都不是真穷。
往地下挖，有全大疆品位最高的无烟煤和露天赤铁矿；往山里走，有百年树龄的红松和紫貂；就连水系，也是八方纵横，黑水河的支流贯穿了整个幽州和燕州。
穷在哪？
穷在气候恶劣，气温太低。南方的水稻小麦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
因为种不出粮食，所以养不活人口；因为人口稀少，所以那些丰富的矿产和林业资源只能靠最原始的人力去盗采走私；因为没钱没技术开发资源，老百姓就更买不起关内的粮食。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的恶性死局。
“种不出粮食，是因为他们拿种南边水田的法子，来种这北边的冻土。”
周维钧双手撑在大衣的衣兜里，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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