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的第三批货船靠上广州码头的时候,是夜里两点。
码头上没有灯,只有几盏汽灯挂在吊车横梁上,灯泡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圈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一直没找到的东西。货船靠岸的声音被江水声吞了一大半,缆绳抛上来的时候磕在铁桩上,铛的一声,然后收住了。卸货的工人早就蹲在码头边上了,他们不说话,只干活,连咳嗽都压着,像是怕把什么正在睡觉的东西吵醒。每一只箱子都被垫着草席往下放,吊车的链条缠了布条,缠了好几层,铁碰铁的声音被滤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截闷闷的坠响。
扛箱子的人走在跳板上的时候步子稳,但不快,像是怕踩重了会把船压偏。领班蹲在水泥墩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每一只箱子从船沿落到码头地面的过程。他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夜里卸丝绸的,见过夜里卸煤的,也见过夜里卸人的——但像这样箱子上没有标记、没有产地、没有收货方,只有一串用模板刻上去的潦草编号的货,他想了很久也没想通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着,像是在等烟自己烧起来。
日本人早就知道这批货到了。他们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第一艘船靠岸那天消息就递到上海了。但华东战场已经把他们打成了半残废,前线连运伤兵的车皮都凑不齐了,更不用说抽调兵力去截几船军火。他们只能搞点小动作,往码头扔两颗手榴弹,或者试试狙击收货的人。手榴弹扔偏了,炸在空地上,弹片蹦进江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狙击手蹲了两天没等到目标,又被蚊子咬了一身包,悻悻地撤了。
军统那边发了狠。广州、上海、南京几个站同时动手,宁可错抓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十几个在附近卖香烟的小贩被关了三天,一个替人写信的老先生因为“长得像日本人”也被带走问了话,问了两天发现他连“哈依”都不会说,才放了出来。几个真正潜伏的间谍被起了出来,两条情报线被掐断,剩下的暂时不敢动弹了。那些货就在这片混乱里,一箱一箱地码进了码头旁边的仓库里。没有清点仪式,没有交接文件,只有仓库管理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了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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