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一大早就跑来敲门了。李来福还在做梦。梦里他正在跟老天爷吵架,老天爷说你这辈子命苦是因为上辈子欠了钱,他说不可能,上辈子他就不欠钱,取了林霞还欠钱,那不是对不起他自己要得罪吗?老天爷正要发飙,敲门声响了,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汉斯站在门口,精神抖擞,看起来昨天晚上睡得挺好。
“起来了,走了。带你去尝尝捷克的本地美食。”汉斯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兜里,“不然你回去肯定会说我,说我带你过来就逛了工厂、别的什么都没干。饭也没吃,觉也没睡好,回头你又要跟我叨叨个没完。
”李来福一听这话,眼睛亮了。美食——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在德国吃了几个月的什么?土豆。土豆泥、土豆汤、土豆饼、煮土豆、烤土豆、炸土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换着花样做,换着名字叫,但吃到嘴里都是一个味儿。
食堂的大师傅大概只会做土豆,别的菜也不会。李来福好几次想冲进厨房问他,你们德国人是不是跟土豆有仇,不把它做成一百种花样誓不罢休?捷克不一样。捷克人有自己的美食,不是德国的,不是奥地利的,是捷克的。汉斯说有一种烤猪肉配馒头片,猪肉外焦里嫩,馒头片吸饱了肉汁,一口下去满嘴流油。还有一种炖牛肉配面团,牛肉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蘸着面团吃。他光听描述就饿了,口水不争气地在嘴里翻涌。“汉斯,你现在怎么这么了解我?”李来福笑嘻嘻地看着他。汉斯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有水平,从左上到右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把方圆好几里的空气都翻白了几分。“我不了解你,”汉斯说,“但我了解你的胃。你的胃比你的脑子好懂多了,它从不撒谎,到点了就饿,饿了就叫。”
吃完早饭两个人往厂区方向走。尼古拉斯·凯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套工装,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那个样子不像是副厂长,更像是一个老工长。他从一个车间干起,干了几十年,每一台机器的脾气都摸得透透的,每一个产品的参数都记得住。
“走吧。”他说。
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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