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九长大了,丁成也出生了,可老公公丁传根还在名册上算丁,轮到出丁的时候,就得走一个。丁冬九不能让爹去,自己顶了名额。征了兵,一走两三年,生死不知。那几年她一个人带着家里老小,咬着牙过,夜里躺着,听见风吹门响,疑心是他回来了,爬起来看,又没有人。她也认命了,想着也许就这么一辈子了。
可丁冬九回来了。
腿瘸了,可人像换了一个。脑子活络了,学了一身的本事,她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家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他一门心思挣钱,对家里所有人都好,把几个姐姐都放在心里,该拉拔的拉拔,该操心的操心。对她也好——村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男人,不打不骂,知冷知热。她怀身子的时候,他不让她干重活,灶上的事都是自己揽过去;生了丁福之后,鸡蛋红糖没断过,月子里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她不是不知道公公婆婆嫌她花费多,可丁冬九不管那些,照样让她养好身子。
连她娘家,他也拉拔着。本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娘家的事他可以不管,可他管了,让三柱来干活,如今还让老大老二打柴送柴换豆腐渣养蚯蚓。她心里头清楚,这世上没有几个女婿能做到这份上。
前几天,他还给她买了一根银簪子。
她都没敢戴出来。村里人、娘家人,看见了得羡慕成什么样。她把它收在枕头底下的布包里,用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打算等到过年再戴,平日里舍不得。
她切着豆腐,一刀一刀地,心里头翻涌着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又忍住了。她想——如今谁要是想破坏她这个家,她能豁出命去。谁都不行,娘家人也不行。
丁冬九还不知道自己媳妇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正在心里暗暗发誓呢。他蹲在院子里,看着丁传根那一大麻袋黑油油的蚯蚓粪,抓了一把在手里,心里盘算着开春之后那块沙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