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列里记得白桦村最后一场雪。
那天是至冬历四月初九,本该是开春的时节。可雪下得比整个冬天都大。雪片厚实得像鹅绒,密密地压下来,把村口那排白桦树压弯了腰。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柄上的木纹被他攥得发亮。他母亲在屋里喊他:“瓦列里,进来!别站在雪里!”他没有动。他在看那些白桦树。树皮是银白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光。他父亲当年种下这些树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记得小时候爬这些树,爬到最高的枝丫上,看见整个白桦村——三十几户人家,木屋顶上冒着炊烟,牲口棚里传出牛铃的声响。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那天下午,愚人众征粮队来了。
征粮队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领头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瓦列里看不懂。那个人把纸递给村长老伊万,老伊万看了很久,手在抖。然后老伊万说:“这是女皇的命令。每家每户都要交。一粒都不许留。”
瓦列里家交了三袋黑麦。那是他母亲攒了一整年的口粮。他父亲早年在矿场做工,肺被粉尘烧坏了,三年前死了。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三袋黑麦交出去之后,粮仓空了。他母亲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站着。背影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棉袄。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顶上,仰头看着天。雪停了。星空很干净。他数了数星星。数到第一百二十七颗的时候,他听见村口传来歌声。是那些征粮队的士兵在唱歌。他们的歌声穿过白桦林的枝丫,落进村子里。瓦列里听不懂歌词,但那首歌的调子很欢快。欢快得像在过节。他把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他没有哭。
二
瓦列里离开白桦村是在征粮之后的第三年春天。
他母亲在那年冬天走的。没有病,没有伤。只是睡着之后没有醒过来。他把她埋在父亲旁边。坟前立了一根白桦木做的十字架。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子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父亲的旧斧头。还有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给他织的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粗细不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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