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城西那座小院时,天已近拂晓,谢征轻推木门,院落里静得能听见草叶上露珠滚落的声响,灶房的木门紧闭着,厢房也悄无声息,唯有正房西侧那间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宁娘伏在案上睡得正沉,胳膊底下压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缀着些歪歪扭扭的圈点,都是她不识得的生字。油灯燃得只剩半盏,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将她的小脸映得斑驳,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跟着轻轻晃动。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捻住灯芯轻轻拨亮,又小心翼翼地抽出她臂下的书,轻轻合拢,搁在案角。她不安地动了动,嘟囔了句模糊不清的梦呓,终究没醒。
樊长玉从里屋走了出来,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身上松松披着件外衣,眼尾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她竟也一夜未眠。她在谢征身旁坐下,将那碗始终温在灶上的红糖水,轻轻推到他面前。谢征端起碗抿了一口,温度不烫不凉,绵密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透了冰凉的胃腹,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放下碗,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轻轻置于案上。那铜钱被摩挲得莹润发亮,中间的方孔早已磨得圆润,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沉敛的暗光。
“陈叔叔给的,让我去城东一间古董铺找掌柜的。”他又从怀中取出那张天牢布局图,缓缓铺在案上,压在铜钱一侧,“案卷抄本藏在他书房的夹墙里,这张图上,进出的路径、藏放的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樊长玉垂眸凝视着那张图,纸上弯弯曲曲的墨线,清晰标注着街巷、门牌号,还有一枚小小的箭头,精准指向夹墙的方位。她看了许久,抬眸望向谢征,声音沉静:“何时去取?”
谢征沉吟片刻,语气笃定:“明日,天一亮就去。”
她没再多言,伸手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摩挲了几遍,又轻轻放回案上。“我跟你去。”
谢征轻轻摇头:“城东人多眼杂,我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万一出事,我还能替你挡一刀。”她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淬火的铁钉,狠狠扎进谢征耳中。她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和黑风谷那夜一模一样,凛冽、坚定,亮得灼人。
谢征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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