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陆军150毫米榴弹炮。
后坐力能把船身震横移三米。
开炮时。
所有水兵必须用绳索把自己绑在固定物上。
炮长老陈四十五岁。
胡子花白。
用油布一遍遍擦炮弹。
铜制弹壳被擦得锃亮。
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擦得很仔细。
像在给儿子擦澡。
老陈。
年轻装填手凑过来。
递过一支卷好的烟。
抽一口。
老陈摇头。
继续擦。
擦完一枚。
他抬起头。
看着装填手。
那孩子顶多十八岁。
脸上还有绒毛。
眼睛亮得像珠江里的星。
后生仔。
老陈声音沙哑。
等会儿开炮,别慌。
我喊装填,你就塞。
塞完就蹲下。
抱头。
捂耳朵。
记住没。
记住了。
装填手咧嘴笑。
露出两颗虎牙。
陈叔。
打完仗。
我请你饮茶。
老陈没接话。
他低头。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弹壳。
光绪十一年。
法军轰击福州马尾船政局。
他爹是扬武号上的炮手。
这枚弹壳。
是从他爹遗体手里抠出来的。
弹壳底部刻着两个小字。
报仇。
六十年了。
老陈把弹壳攥在手心。
攥得骨节发白。
16:30。
靖东号挂满旗。
红。
黄。
蓝。
白。
节日彩旗。
从舰艏拉到舰艉。
在灰黑色的船身上飘扬。
像把整个春天。
绑上赴死的灵柩。
副舰长冲上舰桥。
脸涨得通红。
舰长。
挂满旗是庆典才用的。
咱们这是去打仗。
舰长姓林。
五十二岁。
福建闽侯人。
他正对着海图桌上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是去年春节在沙面拍的。
妻子穿新裁的阴丹士林蓝旗袍。
女儿扎红头绳。
两个儿子穿着学生装。
妻子笑得有点僵。
她不喜欢照相。
但拗不过他。
老林。
照片背面妻子用钢笔写。
早点回来。
团年饭等你。
他没回去。
海军集训。
他在舰上过的年。
年夜饭是罐头咸鱼和硬馒头。
他对着照片吃。
馒头就着眼泪咽下去。
舰长。
副舰长又喊。
林舰长抬头。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让副舰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挂。
林舰长只说一个字。
彩旗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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