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数落:“吃得比我还快,你上辈子是猪啊?”阿黄听不懂猪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冬天的时候老李的咳嗽会变重,整夜整夜地咳,阿黄就趴在他床边,用身体贴着他的腿给他暖脚。老李咳着咳着睡着了,阿黄还醒着,竖着耳朵听他每一声呼吸,直到天亮。
它又想。老李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救护车停在巷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老李抬上担架。老李的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找什么东西。阿黄跟在担架后面跑,被王奶奶一把抱住,它在王奶奶怀里挣扎,叫得嗓子都劈了。救护车的门关上的时候,老李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阿黄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合上了。但阿黄记得那一眼里的意思——那意思它一辈子都懂,却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那是老李最后一次看它。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老李的毛巾上。毛巾冰凉,已经没有老李的温度了,但阿黄还是喜欢趴在这里。因为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老李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他可能明天就回来,可能后天。明天和后天,在一条狗的世界里,没有太大的区别。
它闭上眼睛。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那七片叶子上,把它们染成银白色,像七枚不知面值的硬币,又像七个沉默的月亮。风吹进来,最靠边的那片叶子忽然碎了,碎成几片更小的碎片,风一卷就散了,飘到门外,飘到巷子里,飘到梧桐树下。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但明天,阿黄会再去巷口捡一片回来,就像老李明天就会回来一样。它不知道什么叫无望的等待,它只知道,活着一天,就守着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