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一夜没睡好。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玉佩贴在心口。黑暗中,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玉佩上那个“莫”字,指腹一遍遍描过字的笔画。小篆的“莫”,像一个人在屋檐下弯着腰。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只有这块玉佩。半块。断口平滑,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线切割过。
天没亮她就醒了。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车轱辘声和卖豆浆的吆喝。她起身把玉佩重新系好,塞进衣领里。然后她下楼,走到对面那栋楼底下。抬头看。二楼东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在楼下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往花衣街东头走去。
沈老板今天来得早。贝贝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把《水乡晨雾》的底料挂在绷架上了。看见贝贝,沈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绷架旁边的小凳子。
“今天绣桥。桥栏杆上的石纹,用旋针。别用平针,平针出来的石头是死的。”
贝贝坐下来,穿针引线。她绣了十分钟,沈老板站在她身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但贝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针抵着。忽然,沈老板开口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贝贝的手停了一瞬,针尖扎偏了半毫米。她稳住手,继续绣。“来了个女人。问我帕子上的梅花针法。就走了。”
“姓什么?”
“没说。”
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去灶间泡茶,茶壶盖碰着壶沿,发出清脆的响。隔着灶间的布帘子,她的声音传过来,有些闷:“花衣街这地方,表面上是做绣活的。但你知道的,绣品这东西,达官贵人要,三教九流也要。来来往往的人杂。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多个心眼。”
贝贝应了一声。沈老板端着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茶是龙井,汤色清亮。沈老板自己端着杯子,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贝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绣到中午,贝贝收了针,出门买午饭。花衣街口的馄饨摊今天又换人了。昨天那个小贩不在了,换了一个戴毡帽的老头,佝偻着背在包馄饨。贝贝买了碗馄饨,坐在摊子后面的条凳上吃。吃到一半,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头。深灰长衫。是昨天傍晚在巷口问路的那个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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