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崇德巷在江南的梅雨季里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砚,林望舒撑着掉了半块漆的油纸伞踩过巷口的水洼时,裤脚还是湿了小半。巷底第三间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木牌用朱漆写着“陈记修衡”四个字,边缘磨得发白,像被几十年的晨光反复舔舐过。他站在门口顿了顿,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块磨得发烫的铜秤砣,雨丝裹着旧木头和黄铜的清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把二十年前那个呛人的煤球炉味的清晨一下勾到了眼前。
二十年前的崇德巷还没有被纳入古城改造的规划,青石板缝里长着齐脚踝的车前草,陈秉德的修衡铺是整条巷最热闹的地方。陈老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辈子和杆秤打交道,做秤的规矩比谁家的家谱都厚:杆要用生长满三年的楠木,浸水不腐走风不裂;秤星得用纯黄铜丝嵌进去,不能用铝片糊弄人;最后定准秤的时候,必须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校准,迎着最亮的那缕晨光看秤杆平不平——他总说“秤是称人心的,光暗了,心就偏了”。
那时候林望舒才十岁,爹在码头上做搬运工摔断了腿,娘在巷口摆个针线摊贴补家用,全家最值钱的家当就是小杂货铺赊来的那杆老杆秤。谁料上周娘去进干货,那杆秤莫名其妙失了准,多给了散客半斤红糖,回头盘账发现少了三块二毛钱——那可是够给爹买三贴止痛的膏药,够林望舒买半个学期的铅笔本子。娘急得红了眼,拿着秤来找陈秉德,谁知道正好撞上杂货铺的王老板在铺子里扯着嗓子吵。
“陈老头,我这钱给你递过去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给我做杆‘偏二两’的秤,进货的时候称得少,出货的时候称得多,一个月下来多赚的钱咱俩平分,你怎么转头就给我做了足秤的?”王老板肥硕的手掌拍着陈秉德的工作台,台面上嵌着的铜秤星震得叮当作响,“别给我扯什么老规矩,这年头谁不是往兜里捞钱?你一把年纪守着个破铺子,孙女的学费都快凑不齐了,装什么清高?”
陈秉德背对着他坐,手里攥着一把小锉刀,正在给新做的秤杆磨最后一道边,背挺得像他用了几十年的楠木杆:“我陈家祖上做秤三百年,传下来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星不歪,心不斜’,十七颗秤星对应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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