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罗马的元老院,一会儿想那些高大的神像,一会儿想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会儿想她。她现在在隔壁的房间,睡着了吗?还是也像他一样,听着雨声,睡不着?他想过去看看她,可又觉得不妥。这是在罗马,不是在清河。这里的规矩,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他不了解。这里的神,他不认识。他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做任何事。他要小心,要谨慎,要步步为营。因为他不只是安陵侯,他是大楚的使臣。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楚。他做对了,大楚就对了。他做错了,大楚就错了。他不能错。
他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这一次,面朝着窗户。窗户是拱形的,很小,没有窗扇,只用一块粗布挡着。粗布被风吹得鼓起来,雨水从边缘渗进来,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数。他望着那块粗布,看着它被风吹得忽起忽落,像是有一个人在呼吸。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那是小时候,乳母讲给他听的。说有一个书生,赶夜路,走到一座破庙里,想借宿一晚。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很高大,很威严,手里拿着一把剑,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门口。书生不怕,在神像下面铺了稻草,躺下来睡觉。睡到半夜,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很凄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神像在流泪。泥塑的神像,脸上有两道湿痕,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问神像,你为什么哭?神像说,明天会有人来拆这座庙,我没有地方去了。书生说,你是神,你为什么不保护自己?神像说,我是泥做的,我保护不了自己。书生说,那你就跟我走吧。神像说,我走不了,我的脚是长在地上的。书生说,那我帮你把脚砍断。神像说,砍断了,我就死了。书生说,你现在已经死了。神像不说话了,只是流泪。第二天早上,书生醒来,发现神像还在,脸上的泪痕还在,可他没有流泪了。书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出庙门。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回头一看,庙塌了,神像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