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父亲在工厂里，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一台机器。他的手上有油，手机屏幕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擦手。电话里是赵老师的声音，同样激动，同样高兴，同样说着“恭喜”。路明非的父亲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沾满油污的手机，看着面前那台修了一半的机器。机器很大，很旧，很吵，嗡嗡嗡的，像一只有病的巨兽在呻吟。他在这台机器面前站了十五年，拧了十五年的螺丝，换了十五年的零件，修了十五年的故障。他的手上满是茧子，他的腰经常疼，他的眼睛开始老花。他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修机器，挣工资，养儿子，等退休。可他没想到，他的儿子，会走得那么远。远到他伸手够不着，远到他喊话听不见，远到他做梦都梦不到。
他站在那里，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些油污上，把它们冲出一道一道的泪痕。他想起路明非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轻，他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起来。现在，他举不动了。他老了，儿子大了。儿子要走了，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甚至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里安不安全，不知道儿子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只知道，他相信儿子。相信他能行，相信他能活得好好的，相信他会回来看他。